苏
龙神将
序章
1890年秋。
火车在南达科他州的荒原上奔驰,就像喷吐黑色烟火的巨龙。咆哮的蒸汽机鼓动起轮轴,驱动了巨大的铁轮沿着铁轨铿锵前行。铁路在大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两道闪亮的铁轨就是束缚荒蛮,压服反抗的锁链。草原、枯树和野牛……车窗外那些中西部平原独有的蛮荒景致被火车瞬间抛于身后,科技的先进力量载着数百名白人新移民冲进这块美国的新领土,按照本杰明·哈里森总统的号召,他们将把白人的生活方式和基督教带进来,洗涤一切愚昧和不开化的印第安文明。
忽然,几声沉闷的枪响打破了车厢内昏昏欲睡的乘客们。大家把头伸出窗外,原来是列车尾部的几名乘客在用枪射击野牛取乐。安静吃草的牛群受此突然袭击大为惊慌,它们在草原上一哄而散四处奔跑,可是总跑不过子弹的速度。列车驶过后,沿着铁路线平添了十几具野牛尸体。
头等车厢里面一位留着漂亮小胡子的中年男子饶有兴致地看完这场即兴的猎牛表演后把车窗关上,他一边坐下来一边夸奖道:“不错的枪法,嗯?”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年轻人,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鹿皮衣服和高筒皮靴,活像一个猎人或是一位探险家,与头等车厢里衣冠楚楚的乘客们显得格格不入。这位年轻人在整个旅途中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中年男子忍不住想逗他说上那么一两句,要知道面对着这样一声不吭的旅伴实在是让人难受的。
他的策略奏效了,年轻人终于开口说:“这是无聊之举。”
“为什么?”
“即浪费了子弹,又白白牺牲了牛,最后又什么也不得到。”
中年男子摇着手指说:“不能这么说,开枪是男人的权利,不能计较得到了什么。只要你觉得需要开火,那么就扣动扳机好了。这是一种征服,是对自然的挑战。男人活着就是靠这股冲动驱策,如果没有这种勇气的话,男人和女人就没分别了,世界也将变得堕落,走入毁灭。你看起来是个有教养的印第安人,你会讲英语,你的容貌很英俊,没有一点土气和野蛮,我喜欢你这样的小伙子。你们这一代印第安人要习惯和接受白人的思想,这样才有出路。否则邪恶的巫师还会用招魂舞来控制你们……”
年轻人淡然说道:“面对着敌军沉着射击的才是男人,面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目标扫射的——”他凝神盯着中年男子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不详的骷髅图案。“这只是屠杀而已,我认为这样的无聊举动卑劣又懦弱。”
中年男子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么你面对过战争和枪林弹雨么?”他的眉头微微抖了一下,因为他在对方的眉目中看到了一股庄重的威严,这是军人的独特气质,他是不会弄错的。
年轻人这种不自觉的威严稍纵即逝,他又恢复成为一座石雕般的沉默。中年男子叹息道:“你真是个有趣的迷,先生。我是《南科他州邮报》的记者艾尔逊,我是为了报道印第安部落的文明化进程而来的。你也是要去首府皮耶市吧,我听说很多与政府合作的印第安酋长都搬到那里去了。”
年轻人略一摇头说:“很荣幸认识您,艾尔逊先生。可惜我不是你要找的印第安人,我的名字是龙,我是中国人。”
“我的天,一个中国人!”艾尔逊低声惊呼道:“你和画报上的那些人完全不像啊……”
龙告诉那个大惊小怪的艾尔逊说:“你是说那些留着辫子的鸦片鬼?那当然不是中国人的全部!”接着他看看怀表说:“哦,快到了。”
“快到了?到皮耶市还远着呢。”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皮耶市,是前方的牛角镇。”
“牛角镇?”艾尔逊从怀里掏出一份《列车时刻表》看,嘴里说着:“朋友,恐怕你弄错了,这趟车不在牛角镇停。”
龙望着窗外那渐渐清晰起来的荒凉小镇,微微一笑说:“放心吧,会停的。”
一阵凄厉的金属摩擦声响彻荒芜的大平原,铁轮与铁轨间溅起激烈的火花,列车在剧烈的抖动中渐渐停下来,车厢里那些被东倒西歪的乘客们惊魂未定弄不清发生了什么。站在车厢尾部的龙松开紧急制动闸的扳手,对目瞪口呆的乘务员说了声:“我到站了。”
随着“嘭”的一声响,龙打开车门跳下车来。从每一扇窗户里都探出一颗颗男女老少的脑袋,看着龙从从容容地走到车尾的行李车,把自己的马也牵下来。当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纵马奔向牛角镇的时候,恍然大悟的乘客和铁路职员们一齐在他身后咒骂:“混蛋的印第安蛮子!”当然其中也夹杂着几声表示喝彩的口哨。艾尔逊先生望着龙远去的背影,微笑着说:“哦,真是个不简单的家伙呢。”
牛角镇是附近几个城镇中最大的一个,很多新移民会先到这里来碰碰运气,再流散到其他更偏远的集镇或乡村。在满街的尘土和垃圾中奔跑着肮脏的孩子们和狗,也许是见惯了外来者的缘故,竟然没人对龙的到来报以探询的目光。
龙左右打量了这个小镇一番,然后驱马径直跑到镇中妓院门前。当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得到了老鸨热情的招呼:“滚出去,老娘这里不许有印第安人进来!”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便叉腰出现在龙的面前。
龙二话不说便向腰间摸去,所幸他的手掠过了那把0.44英寸口径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柄,让大家虚惊一场。老鸨把手探进围裙里攥住一支老式单发手枪的枪柄,两眼紧盯着龙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来。虽然屋内光线很昏暗,可是她还是一眼就瞅见那是一枚10美元的金币。
老鸨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说:“当然要是先生有兴致来玩也可以例外的。”
龙走到老鸨面前坐下,把金币丢在桌面上,让这枚金光闪闪的小东西机灵地滚到老鸨那五根胡萝卜一样肥硕的手指里面。老鸨一把把金币攥到手里说:“不过我这里的姑娘可是很贵的。”
龙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枚金币来,老鸨极快地改口说:“无论是老的少的、黑的白的都随您挑!”接着她把一张大胖脸凑近龙,用猥琐的表情低声说:“要是您对男孩子感兴趣,我也能给您找到很水灵的……”
龙轻轻摩擦两枚金币,让那金属的悦耳声响把老鸨的魂都勾引出来。他告诉她:“事实上——我是来找我的一位朋友的。”
“哦?”老鸨有些怀疑地瞅着龙,担心他是来寻仇杀人的。她警告道:“客人们来到我这里都是来找乐子的,我可得保证他们的安全。”
“放心吧,我只是找朋友告诉他一个消息。当然这对他不是个好消息,可我总得让他知道否则他会吃亏。我的朋友波罗是个白人,身高大约190码,体重200磅,左脸颊上有一道刀砍的疤痕。有人要对他不利,我必须告诉他。”龙一边轻声说完,一边把20美元的金币推到老鸨眼前。
老鸨欢喜地说道:“果然是波罗先生的朋友,出手和他一样大方。只是波罗先生正在楼上休息,你要不要等等他?”看着龙的眼神,老鸨便指了指说:“好吧,是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
龙二话不说走上阁楼,楼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叫他心烦。他放慢脚步从丹田提一口气上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二楼,来到最里面的那个房间。他试着轻轻推门,房门插着。他用把锋利的小刀轻轻挑开插销,又慢慢把门推开,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门好像碰到了什么障碍物,原来里面横放着一张椅子。龙微微一笑,这种警报器是老把戏了。如果他用力推门椅子会绊倒他,给床上的人一个宝贵的反击机会。他小心迈过椅子,看准了那张胡桃木大床上的目标。床上有两个人,房间里很昏暗。如果他把冰冷的枪口顶在妓女头上的话,那可要糟糕了。就在他犹豫的一霎那,目标也警醒过来。这一瞬间的动作让龙有了本能的捕捉反映,他猛窜上去用枪口戳住了波罗的后背,另一只脚踩住他伸到枕头下面的手腕。
龙冷冷地对波罗说:“要拿枪吗?老朋友,来不及了。”他把一枚金币丢给那个惊声尖叫的妓女说:“出去吧姑娘,这里没你的事了。”
波罗明白自己落了下风,他嘿嘿一笑说:“我的老朋友?你是谁?”
龙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妓女却瞧得明白了。她猛地跳下床举起一个花瓶砸向龙说:“狗娘养的,放开波罗!”
龙没料到这一手,他一扭头躲开的功夫就给了波罗机会。波罗反身一拳打落了龙手里的左轮手枪,随即抓住他的脚腕一摔把龙丢到地板上。接着大喝一声跳起来扑向龙,龙在地上仰面朝天地屈膝向后一蹬,竟借力使力地将波罗蹬了出去,这个壮汉带着一股蛮劲撞碎了窗户摔到楼下去了。龙连忙跳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枪。他朝着那个妓女说:“你得庆幸我有不杀女人的习惯!”说完也从破窗口一跃而下。
波罗摔得不轻,他在地上哼哼叽叽地,浑身还带着浓烈的酒气。龙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到他身边说:“波罗,蒙大拿州银行联盟托我带来了小小的问候。”
强烈的午后阳光照得波罗几乎睁不开眼,当他勉强看清楚龙的第一句话就是:“该死的中国佬,你怎么没有游回东方去?”
“游回中国去太费力,所以我留在美国做赏金猎人了。”
“这次来抓我是为了蒙大拿州长签发的银行劫匪赏金,嗯?退伍前我真该在你背后开一枪!”
龙微笑着说道:“还有银行联盟额外追加的一倍赏金呢,你很值钱啊,老朋友。你真不该在抢劫银行的时候杀那么多的警卫。”
“该死的战友情,啊?你还不如一个婊子有义气!”
“这么说我很遗憾,不过你藏身在这里的消息也的确是被一些这里的婊子们传出去的。”
忽然有个穷凶极恶的声音打断了龙和波罗的叙旧:“什么这里的婊子?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一个带着警徽的大汉拎着一把七连发来福枪用枪口指着龙说:“你是谁,敢到老子的地盘捣乱!”
龙看着那个大汉说:“你是这里的警长?”
听到这话,妓院老鸨挽住大汉的胳膊骄傲地宣称:“他还是我的丈夫,警局就在隔壁。”龙探头看了一下,还真是如此。大汉自我介绍说:“我是雷明顿警长,你别以为这里还是你们这些印第安狗杂种的聚居地,先把枪给我放下!”
龙只好把手枪放在地上,老鸨的两个黑人打手把他的枪捡起来,顺便反剪双臂制住他。龙连忙说:“嘿!我不是印第安人,我是蒙大拿州政府聘请的赏金猎人,我的口袋里有授权证书!”
雷明顿示意打手翻龙的口袋,那两个家伙把龙口袋里的钱包手绢席卷一空都拿去了。雷明顿瞪着一双牛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其中的授权证书,他盯着波罗说:“波罗先生,你还真是位大人物——悬赏身价两万块!”这价钱立刻让周围的人惊呼起来,波罗不屑地“呸”了一声。
雷明顿吩咐说:“不管怎么样,都要确认真假,把他俩给我带到警察局去!”
与富丽堂皇的妓院不同,牛角镇的警察局显得格外寒酸破败,如果不是有国徽和星条旗的话,没人会以为这里就是美国政府的执法机构。而位于警察局后半部分的拘留所就是一个简陋的小黑屋子,三面墙和一道铁栏杆构成一个潮湿阴冷的牢房。牢房的地板上铺着一层玉米叶子,这些玉米叶子就是给嫌犯提供的床铺和被褥。带着手铐脚镣的龙和波罗给推搡进来,然后雷明顿把牢门关上,趾高气扬地宣布他们要在这里面待到查明身份的那一刻。
龙忿忿地说:“你到邮局发个电报,不消一刻钟就能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雷明顿阴冷地瞅瞅他说:“我当然会的。”
龙晃晃身上的手铐脚镣说:“这是对付重刑犯的东西!我抗议!你在不能证明我身份的情况下,做多也只能以扰乱治安拘留我,你无权给我上手铐脚镣。”
雷明顿忽然发作起来:“你这黄皮猴子听好了,这个镇子是我的!我不许什么赏金猎人跑来发财,这个镇子的一切都是我的!”说完他趾高气昂地离开,留下龙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
“嘿嘿嘿,太有趣了。”波罗的酒已经完全醒了,他乐不可支地看着龙那沮丧的表情。“中国佬,可怜你千里迢迢地跑来坐牢。”
龙冷笑道:“你的麻烦比我还多。”
“我的麻烦都是因你而来!”波罗威胁道:“瞧着吧,我只要动动小手指就能从这件小黑屋里越狱!出去以后我就弄死你。”
“老伙计,你没看出来吗,这个警长和土匪没什么两样,我怀疑你没有越狱的机会了。”
“怎么说?”
“因为你的通缉令上写着死活都要,看那家伙的意思是如果证实的话,他会赶走我并独吞赏金的,也就意味着——我认为他会选择最省事的办法。”
龙的这句话引爆了波罗的怒火,他猛地抡起手铐上的铁链抽打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龙简直没办法闪避,他只好也抡起铁链还击。牢房里顿时传来一声声响亮的铁器碰撞声和肉体被击中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那两个妓院里的打手此刻也客串了牢房看守,他俩乐呵呵地瞧这场戏,不时地给双方挑逗拱火。
这场打斗持续了几分钟,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意识到这样下去只能同归于尽,他们不愿被牢房外面的狗崽子看笑话,便恨恨地停手各自靠着一边墙壁喘息休息。血和汗水从他俩的头上脸上趟下来,点点滴滴滴洒在玉米叶上。
这时候从墙角传来一句颤巍巍的纤细声音:“你们能不再打了么?”两人惊异地发现原来在墙角还蜷缩着一个小巧的女孩子,这声音正是她发出来的。
波罗说:“嗯哼,原来这里还有一个房客。你凭什么不让我宰了那个中国佬?”
“是这样……”那个女孩子小心地说道:“如果你们不再打了,我可以给你们治伤的。”
波罗狂笑起来:“啊,原来上帝派了位天使到牢房里来。我说你这位天使为什么来这里的,偷钱了还是偷人了?”
龙忍不住呵斥道:“闭上你的臭嘴!”
那个女孩轻轻走到牢房中间,原来是个印第安女孩。她大概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粉嫩俏丽的脸上却自带着一股勇气和沉稳。波罗虽然是个江洋大盗,此刻也兀自闭上了嘴。他总不能对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孩子污言秽语。那女孩犹豫了一下,先来到龙身边用印第安语说了几句:“别担心,这是太阳神的恩惠。”
龙问她:“你是苏族人?”
那女孩听龙讲的是英语,不由地轻轻叹口气。她把双手悬在龙流血的额头上方,嘴里开始吟唱咒语。这种咒语的腔调很奇特,好像是某种悲伤的歌谣一般。这个女孩子一边吟唱咒语一边交替用双手作出各种手势,有的好像是展翅飞翔的鸟,有的好像是在地上奔跑的兽类。不只不觉间,那女孩的双眸中闪出奇异的光芒,龙在恍惚间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当女孩的咒语停下来的时候,他自觉的伤口已经好很多,甚至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龙用惊喜的眼神望着女孩,他赞叹道:“太奇妙了,这是什么魔法?”
“又是招魂舞!”牢房外面的两个打手忽然惊叫起来,他俩面色苍白地仓惶离开,嘴里还在念叨着:“离她远点,该死的印第安巫婆……”坐在另一边的波罗也神情紧张地紧盯着印第安女孩,好像准备一遇不测就大打出手。他斜眼瞅着印第安女孩问:“我听那些姑娘们说镇上来了个巫婆,说的就是你吧?”
印第安女孩不卑不亢地答道:“我的名字是苏,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巫婆。”
“苏族人?”波罗怪腔怪调地说:“你和你旁边那个中国佬一样用的都是化名吧,该死的,你休想靠近我施展那些巫术!”
苏听了一声不吭地回到墙角去了,龙忍不住骂道:“该死的恶棍,这姑娘是好心肠的人!”
波罗冷冰冰地说:“你这个黄皮肤的猴子很相信这些巫术啊,我看你待会落个怎样的下场。”
“蠢货,我现在的伤口已经复原了。我不管是不是什么招魂舞,反正现在足够杀死你的。”
“哈,你不准备把我带回蒙大拿领赏了?”
龙冷笑道:“波罗,你在骑兵侦察队服役的时候就是个混蛋,当初在“红云战争”中围攻疯马时……”他的话说到这里,坐在墙角的苏忽然低声叫了一下。他朝她望过去,却见她把脸扭开了。
他问她:“你怎么样?”
苏摇摇头不说话。
龙觉得应该关心一下苏,毕竟她为自己治了伤:“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经过一阵沉默后,苏开口说:“我在附近的几个村镇转,卖点草药茶和薰衣草之类的东西。前天到牛角镇后,我看到街上有个孩子被钉子扎破了脚……”
龙恍然大悟说:“你是不是也这样给他治伤,结果被当成巫婆抓进来了?”
苏点点头,看起来蛮伤心的样子。
“一帮混蛋!”龙忍不住骂了一声,他安慰苏说:“你担心,很快就会放你出去的。南达科他州宪法没有规定不能用印第安巫术给人治伤。”
苏说:“我不是在用巫术……而且,那个警长不会放我出去的。”
“哦?”
“他把我抓进来的时候就说除非我……”苏忽然涨红了脸,她愤慨地说:“幸好他怕我对他施展巫术,否则就对我动手动脚了。”
“哦,这块烂肉!”听到这里,冷眼旁观的波罗忍不住骂起来:“他就是开妓院的,还想着沾犯人的便宜!”
龙纳闷道:“为什么这帮白人会成天念叨着招魂舞?”
波罗瓮声瓮气地说:“自然是印第安人搞出来的鬼玩意,他们打不过我们手里的子弹,就用巫术来折磨我们。听说有不少白人全家都死在这种叫招魂舞的巫术,印第安巫师渗入白人的城镇——”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苏又接着说:“趁着夜晚白人睡着以后施展巫术害人性命招魂舞就是夺走白人魂魄的魔鬼舞。”
苏听得皱紧眉头,可是忍耐着没说话。
龙赞叹道:“看来你在妓院里快活的时候倒打听到不少新闻啊。话说回来,波罗?”
“怎么?”
“你那些妓院里的相好会不会拿着枪来搭救情郎呢?”
“也许吧,如果真那样的话,我会很开心地用枪打爆你的头!”
“我认为机会不大,老伙计。如果不是这些多嘴的婊子把来了个出手阔绰客人的消息散布出去的话,我还真没处找你呢。”
随着日落西山,牢房外面的传来越来越嘈杂的声音,有搬动重物和抛掷东西的声音,还夹杂着许多口哨声和歇斯底里的嚎叫。牢房里面的三个人弄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好闭着眼睛靠墙养神休息。
忽然牢门打开了,雷明顿警长带着两名拿着来福枪的打手出现在三人面前大声说:“蒙大拿州发来了确认电报,波罗先生,”他朝波罗微微点头致意说:“你做得好大事啊。”波罗看也不看他,只是啐了一口。雷明顿毫不在意地接着对龙说:“至于你,跟我来。”
龙感到一阵轻松,他轻快地站起来,朝着苏点点头,又表情复杂地看看波罗。随后跟着雷明顿来到前面的办公室。
两名打手去掉了龙的刑具,随后雷明顿宣布:“你的身份无法确认,小子。所以我决定将你驱逐出本镇,你的武器予以没收。”
龙抗议说:“我有蒙大拿州的授权文件,我抓住了银行劫匪!”
雷明顿瞪圆了牛眼喝道:“这里是南科他州!另外,波罗是被本镇警方拘捕的。”
龙什么都明白了,他微微一笑说:“好吧,恭喜你即将获得那两万元的赏金。”说完他拍拍自己的口袋说:“我的钱包呢?”
雷明顿无耻地说:“你哪有什么钱包?我没见到!”
“那么我的马……”龙看着雷明顿那对写满了贪婪的昏黄眼珠说:“看来你也没见到了。”
雷明顿点点头说:“正是如此,现在你可以滚蛋了。”他一挥手,两个打手推搡着龙走出门外。
小镇中心的绞刑架下面聚集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的镇民们把柴火和废旧家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孩子们和狗兴奋地钻来钻去,齐声欢呼:“烧死印第安女巫!”
“这是要干什么?”龙好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一紧张:“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打手答道:“这不关你的事,快走!”接着他用枪托在龙的后背捣了一下以表示自己的不耐烦。龙踉跄了几步勉强站住,他无奈地在一片嘲笑声中被押出镇外。
走出大约半哩地后,眼前是一片苍茫的草原和铁路线,他下午就是从这里拉闸下车的。一头被打死的野牛尸体僵卧在不远处,几只野狗在周围转圈。龙冷眼瞥见那两个打手停下来彼此使了个眼色,心里想着这两个坏家伙准备在这里动手了。于是他也停下来说:“我要方便一下。”
那两个家伙坏笑着说:“随你的便。”
龙转身背对着两个打手,心里计算了一下彼此间大概的距离,别人不知道他的皮带硕大铜头里面有个小秘密——两把锋利的小刀。看着龙背过身去好像在解裤带,两个打手把枪对准了龙的后背准备开枪。这时他俩忽然听到一个问题:“想知道波罗把抢来的钱埋在哪里了吗?”
两个家伙心里一动,把枪放低走进龙追问:“在哪里?”
就在这一瞬间,龙以无比迅捷的速度转身,双手各自飞出一把小刀。小刀在斜阳照耀下闪出两道银光,准确地插在两个打手的咽喉上。这两个猝不及防的家伙目瞪口呆地站立了片刻,随即双双瘫倒死去。
龙对他俩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道。”
夕阳马上就要坠落了,火烧云天空一片猩红。他望着身后的牛角镇,那个镇子映着夕阳残照,好像陷在一片火焰中一样。
雷明顿那张满脸横肉的胖脸在牢房的门前晃了晃,他把钥匙丢在地上说:“随你们的便。”立即有几双手伸向钥匙,几个衣衫褴褛的白人男子争抢着打开门冲进来。苏吓得尖叫起来,他们扯着她的手臂和头发把她拖出去。当苏被拖出警局的时候,看见小镇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那些白人们见了她就像疯了一般地开始咒骂,随即大伙一边朝天开枪一边喊起口号来:“私刑是正义,烧死这女巫!”
那些蛮横的男人们把苏拽到绞刑架下面的柴堆上,把她的双手吊在绞刑架下。苏吓得都不会哭了,她望着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只觉得天旋地转。忽然有几个女人们歇斯底里地冲上来扇她的耳光,朝她脸上吐口水。这几个女人都在近期失去了孩子,现在正好可以把悲伤发泄到印第安女巫的头上。
人群涌出去后,警局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铁栏杆对视。波罗先开口说:“你这王八蛋,你真要看着这些人烧死那女孩?”
“那又怎么样?”
“她还是个孩子!”
“她是个巫婆,这点你不否认吧?”
波罗支支唔唔地说:“哦,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如果那是巫术的话,也是好的巫术!”
“不管怎么样,印第安人不是公民,他们不受法律保护,更何况大家都知道只有死掉的印第安人才是好印第安人。”说到这里,雷明顿话锋一转说:“我们该谈谈你面临的实际问题,波罗先生。”
“哦?”波罗眯缝起眼睛来瞧着警长说:“你有什么建议?”
“明白说吧,你在蒙大拿连环抢银行劫案中一共抢了30万元的现金。这笔钱在哪里?”
波罗不屑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雷明顿压低声音说:“这里没别人,连我老婆都不在场,你可以放心。我不准备为了牛角镇和美国政府服务一生,如果能得到这笔钱——我是说其中一部分的话,我们可以向北跑到加拿大去逍遥快活!”
波罗盯着雷明顿说:“如果我拒绝呢,看来只有上绞刑架一条路了?”
雷明顿二话不说举起连发来福枪来说:“如果你拒绝就会立即死在这里,你的通缉令上写着死活都要的。”
波罗怒道:“该死的龙,这家伙说的是真的!你不怕事情露馅吗,龙可是被你放跑了,他会把这一切抖落出去的。”
雷明顿狞笑道:“你是说那个黄皮的赏金猎人吧,现在我的手下应该已经把他的尸体埋好了。”
忽然有个声音在他脑后响起来:“警长,你想得太简单了。”雷明顿猛回头顿时脸色煞白,他看见龙端着来福枪站在自己身后!
“啊,真该死!”雷明顿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望着对准自己的枪口。片刻之后他反应过来:“外面的人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龙晃了晃枪口说:“先把你手里的那玩意放下!外面的人在忙着在广场看戏,我溜进镇里的时候,连条狗都没有阻拦过我。”
雷明顿一边把枪放下一边威胁:“你敢袭击联邦执法人员?这可是够你上绞架的。”
龙不耐烦地打断他说:“你有孩子吗?”
雷明顿刚来得及吐出一个“有”字来,一团火焰便夹杂着轰响和硝烟从龙的枪口喷涌而出。铅弹炸碎了牛角镇警长的半个脑袋,当这具可怖的尸体滚倒在地的时候,龙接着说道:“他们现在是孤儿了。”
波罗盯着栏杆外的这一切,他朝着龙咧嘴笑道:“中国佬,这样太夸张了吧。你为了抓我竟然再跑回来,还干掉了警长,虽然他的确是个狗娘养的东西。”
龙把一串钥匙丢到他脚边说:“给自己打开吧,我回来不是为了抓你。我是为了那个女孩,她为我治伤我要报答她。”
波罗一边利索地打开自己的手铐脚镣一边问:“大英雄啊,你打算怎么办?冲出去杀光外面的那群疯子?”
龙没答话,他走到外间的办公室,小心地看看窗外的动静——那帮镇民还没开始动手呢。他拉开抽屉找出自己的钱包和手枪,然后盯着墙上的一面印第安手鼓琢磨起来,这只手鼓是雷明顿给自己选的办公室装饰品,就挂在一具牛骷髅的下面。
波罗拎着雷明顿那支连发来福枪也走进来,他瞄准龙的后脑勺说:“嘿!现在有什么能阻止我一枪打碎你的头呢?”
龙没有回头,他的腰间有东西晃了晃,那是他的0.44口径大号左轮的枪口,正向后对准了波罗。他接着说:“如果你喜欢恩将仇报的话,我只好相信自己的枪法和射击速度了。同时你还要留心别被窗外的人看见!”
波罗一听这个忙向墙角一缩顺便朝外一瞥,趁这机会龙一转身把左轮手枪对准波罗的额头问道:“不打算帮我?”
波罗看形势转变,心里暗骂一声。他冷冷问道:“干吗要帮你这混蛋,为了感谢你跑到牛角镇来坏了我的好事?”
龙把手枪收起来说:“为了红云战争中那座大帐篷,为了能少做些噩梦。”
波罗的嘴角微微一跳,他也把枪口朝上说:“该死的,你就不能不再提那件事?”
“为了这个,我们才会离开美国陆军的,不是吗?”
“好吧,”波罗分开头发说:“瞧,她刚才也为我治了伤。我们救她出来,不过就和你合作这一次!你打算怎么做,外面最少有四五十个拿枪的人呢。”
龙指着墙上的手鼓说:“你还记得疯马军队的鼓点吧?”波罗瞧着那手鼓,点了点头。
牛角镇上的人们喊够了也闹够了,他们的情绪已经充分地调动起来,只等着点起火来那最高潮的时刻了。不过该做的临终忏悔还是得做一次,教堂里的神父站在柴堆劝苏皈依基督教,放弃邪恶的印第安巫术。苏紧闭着眼睛不说话,于是神父拿根长棍子挑着十字架递到她唇边厉声说:“亲吻十字架吧,愿上帝饶恕你!”
苏猛地睁开眼睛,她大声念叨了几句咒语。那根棍子的顶端忽然凭空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十字架掉落在柴堆上。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巫术!”
神父惊恐地丢下手里的木棍,大声喊道:“印第安的魔鬼!”于是大伙一起喊到:“烧死她!”两三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便一齐朝柴堆抛去。就在这时只听得“呯呯呯”三声连珠炮般清脆的枪响,三支火把都被击飞了!
就在人们惊愕之际,忽然从妓院的阁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印第安手鼓声。这是苏族的部落准备进攻时的号令,每个人都在纳闷这到底是在那么回事?接着好多个妓院里的姑娘们同时打开了窗户惊呼:“天呐,屋子里来了好多拿着枪的印第安人!”
老鸨本来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这下惊讶地张大了嘴嚷嚷起来:“怎么回事?印第安人跑进我的家了?雷明顿,亲爱的你跑到哪里去啦?”
就在这乱七八糟的时候,只听得一串马蹄声响,龙骑着马撞开人群冲到绞刑架下,举手一枪打断了吊着苏的绳索。他大声宣布说:“我们印第安的大军已经控制周围的每一个屋顶,谁要是乱来的话就打死谁!”接着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苏族的伙计们!”从妓院的阁楼上传来波罗声狼嚎一样的怪叫,接着印第安手鼓又开始发疯般的响起来。
苏和周围的人一样都被弄糊涂了,她从柴堆上爬起来,看见龙对自己伸出的手:“快上马,我带你走!”
有个镇民忽然举枪瞄准龙,早被手疾眼快的波罗一枪放倒。龙举着左轮手枪环顾四周说:“别乱来!每一个房顶上都有枪口瞄准你们!”
这时候妓院里的那些姑娘们更是添油加醋地喊起来:“印第安人带来了机关枪,还有大炮!”反正这时候也没人来得及追究消息的真假。
苏看着龙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真诚的勇气再也没有其他的神色。她微微一笑跳下柴堆来到龙的马前,龙俯身把她抱到自己身前说:“抓紧别掉下来。”随后拨转马头向镇外奔去,当他的马经过妓院门口的时候,波罗也骑着马从里面飞奔而出,那些帮他虚张声势的姑娘们争先恐后地挥舞着手绢为他送行。
当夜幕笼罩大平原的时候,两匹马驮着三个人已经跑出很远了。牛角镇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后面,只有月光还在紧紧跟随着他们。
龙勒马停步,回望苍茫的大地已陷入茫无边际的黑暗和沉寂。他问波罗:“你打算去哪里?”
波罗哼了一声说:“打算去向蒙大拿州政府告密吗?”
龙叹息道:“告什么密?我如今也成为通缉犯了。瞧好吧,明天的报纸会怎么说这件事!”
苏小声说:“抱歉,都是因为我……”
波罗大声说:“不要这么说,姑娘。要怪就怪这个中国佬来到了牛角镇,哦,也不对,都是该死的命运啊!”
龙问苏说:“你有能投奔的地方吗?”
苏想了想后说:“我父亲的一个老朋友在皮耶市,也许我能去那里。”
“真巧啊!”波罗插嘴说:“我也打算去那里。”
龙说:“好吧,先去那里。我们最好动作快些,要赶在通缉令贴上皮耶市的每一道墙壁之前。”
于是三人再不多说,只顾纵马向着遥远的地平线奔去,那里在一片混沌中夹杂着微弱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