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海军是中国最早近代化的军种,可惜白花花的银子买不来船坚炮利。自甲午海战以来,中国海军一蹶不振,历经改朝换代也没点起色。七七事变之后,日军在华北长驱直入,不久之后第二次淞沪抗战开始,由于实力远逊于日军,中国海军只能缩在长江里面布雷、沉船,主要采取被动防御手段来阻止日军舰船溯江而上。
一九三八年夏季,日军水陆并进迫近洞庭湖畔。由于彻底控制了空中和水上战场,鬼子的军舰耀武扬威地在长江主航道上横行,不光盘查过往民船,还时常直接炮轰江岸城镇,支援步兵作战。为了截断后方与沦陷区之间的联络,日军派遣军舰长期驻扎于长江航道,除了疏导来往日舰以外,还防止抗日武装使用长江航线。
当时长江上的民船,大都是些安装风帆的大型方底狭长舢板。这些舢板在船舱中间遮着乌篷,船走在江里,光线从乌篷那些磨得半透明的蚌壳里渗下来,船舱里的人便沉浸在昏昏欲睡的感觉中。
不过此刻不是昏昏欲睡的时候,封锁线上的日本水兵端着机枪站在甲板上盯着呢!这帮狗东西把歪把子大开着机头,船上的人稍有异常就是一梭子扫过来。因为下游有国民党的忠义救国军和共产党的新四军,他们都会利用长江航道向下游运送补给和情报。所以日本人盘查很严,不时有中国的特工人员因为行迹暴露夺路跳江,终被打死于江中。
7月的江面骄阳似火,江心横着一艘日本炮舰,经过江西湖口彭泽江面的民船全部在机枪的监视下围拢在“鸥”号周围,等待着鬼子水兵登船检查。这艘炮舰是“鸥”号炮艇,属于日本海军“燕”级特别炮舰,标准排水量450吨,装备80毫米炮、40毫米炮各一门,13毫米机枪两挺,可载水雷120枚,并有敷设及扫雷装备。该舰舰内空间大,可以承担反潜、扫雷、布雷、布缆和对岸炮击等多项任务。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之后,日本海军看重其功能全面、马力大、吃水浅的特点,将其从佐士保镇守府调入侵华舰队,投入对中国军队的溯江作战。
炎炎烈日下的日本兵带着钢盔,一丝不苟地执行任务。他们没想到的是,在此刻的江汊芦苇荡里,有两人正用望远镜窥探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两个人一老一少、一高一矮,老的矮个子是当地的芦花镇长周利良,少的高个子是穿着一身便衣的海军少校陆乘龙。
陆乘龙从望远镜里看见日本水兵戴着防毒面具登上一艘脏乎乎的旧船,问周利良说:“那是什么船,日本人查得那么仔细?”
“运粪船!”周利良撇撇嘴说:“日本人是去搅屎的。”
陆乘龙扭脸看着周利良说:“什么?”
原来,前段时间国军想出一个绝招:利用每天都要经过此地的运粪船,用油纸、防水布包裹好驳壳枪和子弹等物资藏在粪舱中从容通过封锁线,因为这种臭气熏天的船只日军多半是轻易挥手放行。后来,被俘的忠义救国军人员泄露了这项天机,于是日本水兵们在作检查的时候就增加了一项任务:对每条粪船都要用竹竿伸进舱内反复翻搅,确认没有夹带才能放行。这样做的结果似乎很有效果,只是从此以后日军发现在他们吃饭的时间来要求通过的粪船数量大增,但查不出他们到底和游击队有没有关系……
“哈哈……”陆乘龙压低声音笑了笑,他看看手表正是十二点钟,于是拍拍小划子的船帮说:“周老先生,咱们回去吧。”
周利良答应一声,忙不迭地将船划了回去。
突破江上封锁线是陆军的事情,陆乘龙此来另有原因:自六月开始,日海军“鸥”号、“燕”号、“夏岛”号、“那美沙”号等舰编成第一扫海(即扫雷)分舰队,沿江上行参加代号为“V作战”的九江战役。
7月13日,海军部长陈绍宽到洞庭湖前线视察,部属观察到湖口方面日军骄横松懈,夜间亦不闭灯,陈遂命人收集情报,命令鱼雷艇队发动攻击。国民党军队中派系林立,出身于福建海军的陈绍宽与文天祥中队所属的海军电雷学校就属于两个系统,因为蒋介石一直意图将电雷学校建设为“黄埔海校”,以取代陈绍宽,因此双方关系从北伐战争开始便一直很差。虽然和平时期势同水火,但此时国难当头,在“雪甲午耻”信念的鼓舞下,电雷学校的官兵乃不计前嫌,毅然领命出击。只是在计划拟定期间,鱼雷艇基地惨遭日海军航空队猛烈空袭,大部分舰艇被摧毁,官兵伤亡惨重。陈绍宽得知情况后,遂指派作战参谋陆乘龙到前线指挥唯一还堪使用的“文93”号鱼雷艇出击。
陆乘龙并非电雷学校出身,亦非福建海军系统。他是山西人,祖父官至晚清的山西学府道台,其父为山大教授。陆乘龙自山西大学建筑系毕业后,由山西政府出六万块大洋资助留洋。到德国后,陆乘龙却弃文习武考取了基尔海军学院。幸而父亲和山西省政府要员多有交往,他擅自改变专业的事情未被追究。抗战前夕,陆乘龙回到国内,有父亲的老友,南京政府军令部长徐永昌推荐进入海军。
作为深造过的留洋高材生,他在海军中似乎应该前程似锦。然而没几天便有人检举亲共,理由是他自德国带回的书籍中有赤色内容。陆乘龙自德国带回的各色书籍一大堆,有海军战术理论,还有德语版的《飘》等小说,里面夹杂了一本《遭背叛的社会主义》,作者是一个名叫阿尔布雷·希特的前德国共产党员。这本是一本纳粹宣传部出版的反苏书籍,眼尖的同事瞅见封面上的“社会主义”,立即怀疑他是赤色分子。再加上被翻出来一本英文版的《共产主义运动简介》,陆乘龙便成了板上钉钉的共党分子。幸好大敌当前,再加上有徐永昌作保,陆乘龙才没有被批捕,不过却一直被严密监视。抗战爆发后,陈绍宽爱才心切对他多加回护,此次让陆乘龙出马,也有让他立功自效的意思。
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下一下的木浆划水声,偶尔有一支水鸟响亮叫着飞过芦苇荡上空,陆乘龙本能地伏在小划子上,心惊天空是否再次飞来了灾祸——他的鱼雷艇就隐藏在芦苇荡里,万一被鬼子飞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文93”号是英制“Thorn croft”型鱼雷艇,这种木质的小艇排水量14吨,装备两条450毫米鱼雷,两挺机枪。虽然吨位很小,但其四十节的高速远远胜过了日军大舰。如果有指控权的话,它可以在长江上采取一击脱离的办法打了就跑,可惜中国空军和海军一样已经耗尽了力量,他们只好在河汊里面躲躲藏藏。
小划子划到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浑身插满芦苇的“文93”号出现在两人眼前。周利良说声:“可算好了。”他儿子在中央军当连长,所以一直与中国军队保持着联系。虽说如此,可他毕竟是老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搞侦察实在让他胆战心惊。
“老先生忠心报国,乘龙万分感激啊。”陆乘龙站起来向周利良敬了个礼,随后跳上鱼雷艇。
周利良问到:“你们晚上就要去打日本吗?”
陆乘龙笑而不答,他只挥挥手说:“多谢老先生了,以后就交给我们。还请老先生吩咐渔夫们这几天莫要在河道中下网,万一鱼雷艇螺旋桨被缠住可就糟了。”
周利良连连答应,飞也似划船回去了。
陆乘龙抬头望天,长空之上万里无云,似乎一眼可以看透整个苍穹。
七月十六日夜,一条浑身盖满帆布的“舢板”沿着河汊驶入江西湖口的彭泽江面。月色中的大江浩荡奔流,有什么东西在帆船旁边水中跃起,掀起不小的浪花。
站在驾驶舱里的陆乘龙喝问一声:“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船舷旁负责瞭望的人回答:“报告艇长,是江猪。”
陆乘龙松了口气,用望远镜搜索江岸。一轮明月映在水中,皎洁的月在水面盈盈波动。陆乘龙不禁想起两天前出发时的情形,也是一样的月夜:被日机摧毁的洞庭湖基地里一片废墟,那些烧毁的鱼雷艇、机帆船残骸横七竖八地漂在水面上。基地里的幸存官兵都聚集在码头目送战友出发,没有乐队也没有鲜花,连欢呼声都被禁止——“文93”号鱼雷艇已经被伪装成一条舢板,它的甲板上竖起一具假帆,“文93”号鱼雷艇悄悄离开了驻地码头。
当码头渐渐变得模糊时,总是沉默寡言的副艇长轻轻吹起了口琴。
他吹的是《国旗歌》,陆乘龙听着便在心里哼起来: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胄,东亚称雄。毋自暴自弃,毋故步自封,光我民族,促进大同。创业维艰,缅怀诸先烈,守成不易,莫徒务近功。同心同德,贯彻始终,青天白日满地红……
在这一夜出击的时候,他在瞬间想起这一幕,不知不觉间竟然发出了声音,副艇长转脸看了他一眼他才醒悟过来。上得艇来,除了日常操作之外竟没有一句寒暄,连副艇长叫什么,是哪里人都不知道。待到凯旋时,请他在吹奏一曲吧……忽然,陆乘龙的遐想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看见了江边的那一栋栋舰影。日军狂妄骄横至极,竟然大开着灯火锚泊,一艘艘军舰的身影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正是绝好的靶子!
随着一声令下,江面上响起隆隆的引擎声。水手们将竖在甲板上的假桅杆和风帆放倒以免影响速度,“文93”号划出长长的水线冲向日本舰队。两声出膛的闷响过后,复仇的鱼雷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敌寇扑去。一声巨响过后,正在锚泊的“鸥”号舰尾被一枚鱼雷击中,当即被炸成两截,机舱人员全部死亡,剧烈的爆炸将其前后锚链扯断,鸥号前部舰体燃烧着在江中飘浮。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另一枚鱼雷把几条日军运输给养的舢板打成了碎片。
日军反应很快,担任警戒的“鸟羽”和“势多”两舰轮机没有熄火,立即以探照灯和机枪扫射江面。“文93”号鱼雷艇为了确保命中故而相当迫近敌舰后才发射鱼雷,这时候被日军发现并猛烈追射。
两道探照灯光束死死咬住“文93”号,陆乘龙命令除自己和舵手外,全部躲到甲板下面避弹,他数数人数,加上自己只有七人。连忙去看,原来副艇长在遮天弹雨中操纵艇尾机枪还击。陆乘龙喊道:“副艇长,离开艇尾!”。可是为时已晚,日军的串串机枪子弹将中国鱼雷艇的木质艇身打出无数个窟窿,用机枪打灭敌探照灯的副艇长顿时中弹负伤;紧接着,一枚枚炮弹便在艇身前后掀起巨大的水柱。陆乘龙见状连忙冲到艇尾抢救伤员,这时候又是一发大口径炮弹在水中爆炸,“文93”号猛地一跳,在甲板上奔跑的陆乘龙差点被掀翻。他向前一扑,及时拉住了快被甩进水里的副艇长。几个水兵手拉手组成人链,将他们一起拉了回去。
副艇长胃部中弹,整个人脸像白纸一样,但硬是一声不吭。日本人的炮弹和机枪继续在追着鱼雷艇的声音射击。忽然艇身一震,惊魂未定中轮机兵报告:“引擎中弹!”鱼雷艇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大伙面面相觑——被追击的日舰赶上只有死路一条了。在出发时每人配发手枪,并在要害部位安装炸药,是以表示一旦事急要连人带艇自毁之意。大伙看着陆乘龙等待最后的命令,陆乘龙却下令:“逐渐减小速度,一分钟内关闭引擎!”
夜幕完全遮掩了“文93”号的身影,日舰听得鱼雷艇引擎声渐渐减弱,以为已被对方逃逸。又因为夜色深沉恐中埋伏,所以只好无可奈何地掉头返航。响彻江面的枪炮声稀疏下来,只有燃烧着的“鸥”号舰身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和弹药爆炸的闷响。
“文93”号上的人都松了口气,陆乘龙下令给副艇长包扎伤口并抢修引擎,他告诉艇员们说:“刚才已击毁敌舰,就算以身殉国也无所憾。只是海军没什么家当了,我希望还能将鱼雷艇开回去,给将来的复兴留点种子!”
轮机兵打着手电筒抢修引擎,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修好。“文93”号的速度降到只有十五节,油箱被打漏,燃料损失很多。本来按照陈绍宽的计划,应该是在完成夜袭后,凭借高速冲过上游日军封锁线直接返回基地,现在已无可能。只有按照来时的老路沿河汊返回,寄希望于沿途民众的配合与日军的疏漏了。
陆乘龙令电讯兵将情况电告陈绍宽,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国民政府就在报纸上宣称海军湖口大捷:是役击沉日舰一艘,击伤若干,毙伤日军无数,重挫倭寇锐气。政府要的是鼓舞士气的好消息,而“文93”号只能自己凭运气脱险了。
晌午时分,在大雾的掩护下,“文93”号钻进了茫茫苇海之中。陆乘龙和水兵们一起用匕首割倒芦苇重新做好伪装,弄好后他在船舱看看副艇长,副艇长的伤势必须做手术,可是艇上哪有医生?陆乘龙安慰他说:“昨天出击前与周镇长约好,如果江面水路走不通,我们还是沿老路回去,他负责接引。现在已经进入河汊,有芦苇遮掩,暂时还算安全。你坚持一下,很快就能回到基地了。”
陆乘龙在焦急等待着周利良来接应,殊不知此刻的日本海军第一扫海分舰队也度过了焦头烂额的一夜。日军旗舰“鸥”号被毁,除死伤水兵数十人外,还让舰队司令官负了重伤。当时这位司令官正躺在床上欣赏音乐,不想被鱼雷轰得床塌人翻,胸部肋骨折断刺伤了肺部,被连夜直送上海抢救。这件事惊动了日本海军高层,因为这位司令官虽然只是个大佐,却是天皇的表弟伏见宫博义亲王!
本来这位亲王殿下来侵华前线镀镀金后要直升将军的,所以被安排在二线安全地封锁江面。没想到“文93”号的夜袭给了亲王当头一棒,虽然没有当下一命呜呼,可是一年后他就由于后遗症死去。虽然此刻日军还不知道亲王的生命时否能保得住,可是面临着东京大本营的追问,无法拿出消灭袭击者的战果来实在无法交差。于是日本海陆军合作,在湖口周边百里之内上演了天罗地网的搜索。
陆乘龙并不知道自己通了多大的篓子,他只盼望着早点与接应人员联系上,快快返航。副艇长的伤口已开始化脓,一股股的血水不停地从腹部渗出来。他强作镇定,给水兵们做主心骨,到午后他实在无法等下去,副艇长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于是他吩咐:“发动引擎,出发。”
虽然来时为了避开有日军驻守的河道而一路九折蜿蜒,不过陆乘龙还是大概地在地图上标出了航路。现在他自己摸索着原路返回,应该是有点把握的。今天天气阴沉,不适于飞机飞行,来自天空的危险可以暂时不必担心。“文93”号沿着水路一路开过去,虽然是战时,可是河道上竟然一条船也没有,只有静悄悄的河水承载着鱼雷艇缓缓而行。
忽然,螺旋桨一阵异响,陆乘龙命令:“停车!”水兵跑去检查,然后抬头说:“水面下飘着渔网,把螺旋桨缠住了!”
陆乘龙皱着眉头,他明明吩咐过周利良跟沿岸渔夫打招呼的!这时候生气也没办法,那水兵探下身子去解开缠住螺旋桨的渔网,忽然一阵机枪扫过来,鱼雷艇上的官兵立刻都在甲板上卧倒。
陆乘龙一听枪声就知道坏了,这种“的的的”声音是鬼子歪把子机枪的独特声音。紧接着一枚掷弹筒打来的炮弹就炸中前甲板,浓烟和火焰立刻冒起来。中埋伏了!陆乘龙紧咬着后槽牙下令:“我用艇首机枪掩护,你们赶紧去解开渔网!”说完他扑向艇首的英制维克斯高、平两用机枪,拉开枪击向躲在河边芦苇丛中的日军还击。
日本人在河岸两边都埋伏了人马,他们呐喊着冲过来,看样子是想连人带艇一齐活捉。陆乘龙的机枪有钢板保护,鬼子们的歪把子与三八大盖射来的子弹都被“当当”地弹开,他扫过去的子弹却可以将鬼子们打的人仰马翻。于是更多的子弹飞向解除渔网的水兵身上,两个趴在艇尾拼命用匕首割断渔网的水兵身子一歪就不行了,立即有两个水兵顶上去接着割。几番对射下来,河岸两边的鬼子机枪都被陆乘龙压制住,鬼子们就用掷弹筒多在河堤后面吊射,一发炮弹擦着船舷落在水里爆炸,溅起的水花把陆乘龙浑身淋透,也把甲板上的火焰扑灭了。陆乘龙扭转枪口把蹲在河堤上指挥的鬼子军官撂倒,忽然听见身后水兵在喊:“好了,好了!”
陆乘龙大喝一声:“全速倒车!”
“文93”号缓缓向后退去,日本人的短腿跑不过螺旋桨,鱼雷艇终于退回到芦苇荡中。清点一下,共计牺牲两人,舵手负轻伤,整个船被打得像马蜂窝一样,艇上机枪的弹药也几乎耗尽。显然是日本人已经预先设好了埋伏,鱼雷艇的航道只有周利良一个人知道,陆乘龙在心里骂道:“周利良你个老王八蛋!”他指挥鱼雷艇冒险从河汊返回长江,如果被日本人堵在芦苇荡里就完蛋了!
这时候已是下午时分,“文93”号艰难地开出河汊,迎接它的是一顿猛烈地炮击——日军“鸟羽”和“势多”两舰早已等候多时。幸而发现得早,总算被陆乘龙逃了回去。可也被40毫米炮弹命中多发,艇尾机枪被炸坏。鱼雷艇拖着滚滚黑烟回到芦苇荡,日舰吃水深无法深入,只能恶狠狠堵在河汊口。
陆乘龙把船停在一处水洼里,这片绵延数百亩的芦苇荡中大部分是沼泽地带,即使通过小舢板也很困难,能够让鱼雷艇行动自如的地域其实很小,既然周利良已经投敌,那么日军找上门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和水兵们扑灭船上的火,忽然译电员报告说:“收到基地命令!”
陆乘龙把水桶放下说:“念!”
译电员看了看大伙后低声念到:“海军同袍皆感佩诸君精忠报国之壮举,今后可自行突围,以诸君早归为盼。”
大伙虽然早知道后援无望,此时还是不禁黯然神伤。一阵沉默过后,大家听见副艇长虚弱的声音:“长官,弟兄们……”
陆乘龙赶紧跑进船舱里,安慰副艇长说:“你别担心,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兄弟,大伙好歹生死在一起!”
副艇长摇摇头说:“不行了,我和船都不行了……”
陆乘龙知道此刻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他不愿意自欺欺人地说会有援兵,可是看着副艇长奄奄一息的样子实在让人难受。副艇长看出他的为难之处,就问:“长官,还有几个弟兄?”
陆乘龙握着他的手说:“连你还有六个。”
“趁着鬼子还没咬住咱们,你带着弟兄们游水走吧,我留在船上爆破。”
“我不能丢下你,否则怎么向陈司令和鱼雷艇队的同仁交待?”
“长官,你是船长,要想着活着的弟兄们,趁还有时间,快走!”
陆乘龙看着副艇长那张已经不成人样的脸,心里一阵刺痛。他在心里明白海军已经打完了,“文93”号是最后一艘作战舰艇,中国海军的抵抗难道就这样终结在芦苇荡里了?
“长官……”此刻副艇长的眼睛里腾出一股惊人的坚毅,他盯着陆乘龙说:“船没了,咱海军可以当步兵,快带着弟兄们走!”
陆乘龙感到身后有一种迫人的目光注视,回首一看,水兵们都在舱口凝望。他心里腾起一股新的勇气来,从丹田一直涌到头颅。于是他恭敬地向副艇长敬礼,然后说:“‘文93’号活下来的人,一定要抗战到底,连带牺牲弟兄的份一起打下去。我五千年之民族,断不会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
“是!”水兵们一起答应。
副艇长微微一笑,他费力地掏出胸前口袋里的口琴,说道:“我以一曲〈梅花〉送诸君上路。”
在断断续续的口琴声中,陆乘龙与水兵们抱着救生圈跳入河中。他们一边划水一边回头张望伤痕累累的鱼雷艇,直到漫漫的芦苇丛遮断了视线。陆乘龙觉得副艇长的琴声始终在耳边回荡,那熟悉的歌就在他的脑海唱响:梅花、梅花满天下,越冷她越开花;梅花坚韧象征我们,巍巍的大中华!
忽然间传来一声霹雳般的巨响,芦苇荡中的水鸟群起惊飞,如阴云一般掠过芦苇荡。一股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仿佛是“文93”号牺牲战士的灵魂在向敌人呐喊咆哮。在冰冷水中搏击的人们满含泪水,凝视那久久不散的忠魂……
“走吧,继续游!”陆乘龙吩咐一声,率先向前游去,他把不愿示人的泪用河水冲散,这满腔的辛酸随着河水流入长江,汇入大海。这是自甲午邓世昌、丁汝昌开始的血泪,时隔44年之后海军再次在抗战史中留下斑驳血印。
天空飘下怜悯的雨,好像是苍天的泪。水中五个失去船的战士们一声不响地奋力游着,他们决心作为步兵而战,虽然前途是一片腥风血雨,在牺牲战友灵魂的注视下,他们义无反顾地继续投身于民族解放的战场,这是凄楚的序曲,也是中华民族改写苦难历史的开端。

